原標題：我國現(xiàn)有上千萬閱讀障礙者，但“無障礙作品”卻相對匱乏。上海法院堅持能動司法理念，切實保障閱讀障礙者文化權利——讓閱讀障礙者越來“閱自由”
打開手機上的影視APP，選擇一部喜劇電影，隨著歡快的音樂聲、解說聲響起，張先生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太好了，我終于可以和普通人一樣，隨時隨地‘看’電影了！”
張先生是上海市金山區(qū)的一位居民。兩年前，因為眼睛受到不可逆的損傷，成為視力殘疾者。雖然殘余的視力還能支撐他看清巴掌大小的范圍，但張先生平時極其愛惜眼睛，除了每個月在市殘聯(lián)的組織下去社區(qū)看一場無障礙電影，基本上沒有其他娛樂。
不過，最近有人向張先生推薦了一款APP，幫他實現(xiàn)了“觀影自由”。這到底是一個怎樣的APP？事情還得從上海市金山區(qū)人民法院審理的一起“無障礙視聽作品”著作權糾紛案說起。
明確“閱讀障礙者”范圍
“我方已經作了初步審核，盡了注意義務，不構成侵權！”
“被告無法確保作品僅向閱讀障礙者提供，APP分流后勢必會影響我方經濟利益，造成對我方著作權的損害。”
……
金山區(qū)法院民事審判庭法官唐若愚至今還記得這起“無障礙視聽作品”案第一次開庭時的場景。這是上海首例“無障礙視聽作品”案，卻是原、被告第二次對簿公堂。
早在2021年4月，被告公司就因為采用添加解說、字幕、手語翻譯等方式，將原告網站享有著作權的電影作品制作為“無障礙格式版”，并在其運營的“無障礙影視”APP向不特定公眾免費傳播，被外省市法院判決構成侵權。
同年6月，新修訂的著作權法正式實施，規(guī)定了“以閱讀障礙者能夠感知的無障礙方式向其提供已經發(fā)表的作品”，可以不經著作權人許可，不向其支付報酬的“合理使用”制度。此后，被告對APP進行升級，明確用戶輸入殘疾人證編號、通過身份審核后，可以使用APP免費觀看原告影視作品的無障礙格式版，再次引發(fā)訴訟。
“本案的爭議焦點在于APP服務對象的界定。”唐若愚說。
唐若愚介紹，作為著作權人，原告最擔心的就是普通健全人也可以觀看原本為閱讀障礙者提供的無障礙格式版，進而影響網站的經濟收益。作為APP運營方，被告必須證明平臺的服務對象只是閱讀障礙者，屬于法律規(guī)定的“合理使用”的范疇。
合議庭商議后一致認為，本案中，雖然被告將服務對象限縮到殘疾人群體，但殘疾人不完全等同于閱讀障礙者，被告的行為并不構成“合理使用”。
“作出侵權判決不難，但問題在于，既然殘疾人不等同于閱讀障礙者，那么哪些人屬于閱讀障礙者？”該案審判長、金山區(qū)法院副院長吳智永的話引起了合議庭的反思。由于新修訂的著作權法沒有作出明確規(guī)定，司法實踐中也沒有相關判例，迄今為止，這仍是法律上的一塊空白。
“被告是出于公益目的，初衷是好的。”唐若愚也在心里提醒自己，“我們不僅要告訴他這樣做是錯的，還要告訴他怎樣做是對的。”
第一次庭審中，唐若愚積極開展釋法明理工作，引導原、被告律師意識到，保障閱讀障礙者文化權利是每個公民和企業(yè)的社會責任，同時也鼓勵雙方拿出“閱讀障礙者”認定的合理方案，共同將這件為殘疾人謀福利的好事做好。
聽了法官耐心、細致的講解，雙方律師也有很大觸動，“我們回去和公司管理層商量商量”“我們也要研究一下技術上的可行性”……
經過一個月的溝通協(xié)商，原、被告同意由法院組織調解。
我國殘疾人證將殘疾人分為視力殘疾、聽力殘疾、言語殘疾、肢體殘疾、智力殘疾、精神殘疾和多重殘疾七大類，并輔以不同編碼。在調解中，雙方圍繞哪些殘疾類型屬于閱讀障礙者進行了逐項討論，經過長達6個小時的反復協(xié)商、確認，終于就調解協(xié)議達成共識。
最后，被告承諾嚴格審核觀看者身份，只允許部分特定類型的殘疾人群體觀看。原告同意APP上的作品無須下架、刪除。該案得到了妥善化解。
“本案以調解形式，探索對‘閱讀障礙者’以及‘無障礙視聽作品’的合理使用邊界作出精細化界定，就是希望發(fā)揮能動司法作用，讓閱讀障礙者也能同步享受到最流行的影視資源，享受到數(shù)字經濟蓬勃發(fā)展的紅利。”吳智永表示。
案件結案后，合議庭對相關方進行回訪，途中遇到了文章開頭的張先生。
“這個APP蠻好，最近大家都在說《繁花》，說不定過不了多久，我也能‘看’上了！”張先生激動地拉著唐若愚說道。
劃定“合理使用”標準
就在金山區(qū)法院辦理首案的同時，一場關于“無障礙作品”的頭腦風暴也正在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醞釀。
據(jù)世界衛(wèi)生組織發(fā)布的數(shù)據(jù)顯示，全球視力障礙者達2.53億人。在中國，視力殘疾人達1732萬，其他閱讀障礙者涉及的人數(shù)更加龐大。與此同時，全世界每年出版的數(shù)百萬種圖書中，只有不到10%以無障礙格式版提供給閱讀障礙者使用。
如何解決閱讀障礙者的“書荒”問題？
2021年10月，我國作為《關于為盲人、視力障礙者或其他印刷品閱讀障礙者獲得已出版作品提供便利的馬拉喀什條約》（以下簡稱《馬拉喀什條約》）的首批簽署方之一，正式加入該條約，彰顯了積極參與全球殘疾人事業(yè)發(fā)展和知識產權治理的負責任大國的擔當。該條約是世界上第一部，也是迄今為止唯一一部版權領域的人權條約。
而在此之前，我國著作權法第三次修正時，也將合理使用情形由原來的“將已經發(fā)表的作品改成盲文出版”擴展到“以閱讀障礙者能夠感知的無障礙方式向其提供已經發(fā)表的作品”，初步完成了《馬拉喀什條約》的國內立法轉化。
“然而，不管是條約還是著作權法，都只對無障礙作品的‘合理使用’制度作原則性規(guī)定，導致司法實踐中面臨法律適用等方面的困難。”上海高院知識產權審判庭副庭長徐俊介紹。
此次金山區(qū)法院辦理的案件，對“閱讀障礙者”認定作出了有益嘗試，但實踐中還有無障礙格式版的含義、合理使用的范圍等諸多問題需要回應。為推動類案適法統(tǒng)一，實現(xiàn)“辦理一案、治理一片”的效果，上海高院知識產權審判庭研究后決定，在全市法院范圍內制定并下發(fā)《關于做好涉無障礙作品著作權糾紛案件審判工作切實保障閱讀障礙者文化權利的通知》（以下簡稱《通知》），以制度建設規(guī)范和促進閱讀障礙者文化權利保障工作。
“唐法官，你們在調解首案時，是怎么考慮多重殘疾者的？”
“王教授，我們準備把與著作權相關的權利都納入‘合理使用’的范圍，您怎么看？”
……
作為《通知》承辦人之一，上海高院知識產權審判庭法官助理莊雨晴幾乎每天都在查閱文獻資料、征詢專家與法官意見以及修改稿件中度過。午休的走廊上、回家的地鐵里、周末寂靜的辦公室，都成了他和制定小組其他成員溝通交流的地方。
莊雨晴介紹，《通知》堅持貫徹落實《馬拉喀什條約》和新修訂的著作權法精神，將文字作品、美術作品、視聽作品等都納入無障礙格式版制作的范圍，將復制、發(fā)行、信息網絡傳播、廣播、表演等與著作權有關的各項權利都納入合理使用范圍，最大限度保障閱讀障礙者權利。
《通知》還堅持全鏈條指導，從閱讀障礙者和無障礙格式版的含義、無障礙作品范圍、無障礙作品合理使用的行為以及條件等五個方面，對相關審判工作進行規(guī)范。
值得一提的是，制定過程中，根據(jù)分管院領導要求，制定小組專門就“要突出強調相關工作原則”展開了研究。
原來，《馬拉喀什條約》在我國生效兩年來，由于缺乏相關的細化指引，很多制作無障礙作品的企業(yè)、機構仍處于觀望狀態(tài)。“這就好比開了水龍頭，卻無水流出。所以，《通知》不僅要解決審判實務中的難題，更重要的是，要樹立起促進產業(yè)發(fā)展的價值導向。”制定小組很快形成了共識。
經過一輪又一輪的精雕細琢，《通知》最終調整為基本原則、工作要求、注意問題三大板塊，于2023年11月正式下發(fā)全市法院，并同步向相關企業(yè)告知、宣講，獲得了積極反饋。
“法院的做法非常好，在保障殘疾人能享受影視作品的同時，也給平臺方提供了更多的思路。”上海市人大代表蔡菁菁對此肯定道。
“我們制定《通知》，就是希望探索建立一個有利于調動各方主體積極性的‘合理使用’認定標準，引導無障礙格式版作品產業(yè)的健康有序發(fā)展，推動實現(xiàn)案件審理政治效果、法律效果、社會效果的有機統(tǒng)一。”上海高院知識產權審判庭庭長劉軍華表示。
探索建立協(xié)同保護機制
2023年冬季的一天，蔡菁菁與一位腿腳不便的友人前往某影院看電影。通透明亮的設施環(huán)境以及沉浸式的觀影感受，都讓蔡菁菁流連忘返。然而就在散場時，友人拄著拐杖一個臺階、一個臺階下樓梯的場景，卻觸動了她。
“影廳這里如果有一條無障礙通道該多好！”蔡菁菁感慨。
2023年11月27日，在第32個“國際殘疾人日”即將來臨之際，上海高院、市殘聯(lián)聯(lián)合召開“推動無障礙環(huán)境建設加強殘疾人民事權益保護”座談會，蔡菁菁在會上分享了自己的這段經歷。
造成殘疾人問題的根本原因不是殘疾本身，而是外界的障礙。而破除這些障礙，卻不是一個人、一家單位就能實現(xiàn)的，需要“聚沙成塔”“眾人拾柴”。
為此，上海高院與市殘聯(lián)在座談會上發(fā)布《“有愛無障，融合共享”關于切實保障閱讀障礙者文化權利的倡議書》（以下簡稱《倡議書》），呼吁全社會共同努力，凝聚關心關愛閱讀障礙者的共識，推出更多為閱讀障礙者平等享用文化資源提供便利的措施，加強版權合作與無障礙格式版制作標準體系建設，推動中國文化以無障礙格式版的方式走出去，講好關心關愛殘疾人的“中國故事”。
3頁紙3500余字的《倡議書》，引起了與會人員的強烈共鳴。
“市殘聯(lián)將積極發(fā)揮黨和政府密切聯(lián)系殘疾人群體的‘連心橋’作用，充分掌握殘疾人群體關于無障礙環(huán)境建設的需求，積極配合政府部門推進無障礙環(huán)境建設，傳播無障礙文化。”市殘聯(lián)黨組成員、副理事長戴光銘表示。
“全市法院要注重典型案例培育，通過典型案例明確司法對于殘疾人民事權益保障的導向，引導公眾循法而為。要加強與市殘聯(lián)等職能部門的溝通合作，探索建立協(xié)同保護機制，服務保障殘疾人事業(yè)高質量發(fā)展。”上海高院黨組成員、副院長曹潔說。
“我們將更加關注閱讀障礙用戶，用技術幫助他們過上更好的生活。”“我們將把無障礙文化落實到產品研發(fā)和公司運行中，向他們傳遞支持、尊重和愛。”“《通知》和《倡議書》有很強的指導作用，希望以后還有這樣的交流機會。”……騰訊、嗶哩嗶哩、喜馬拉雅等公司法務部門負責人刁云蕓、劉楠、段然也紛紛作了交流發(fā)言。
無障礙環(huán)境不是殘疾人和少數(shù)人專享的環(huán)境，而是全體社會成員可以共享的環(huán)境。無障礙文化不僅包含平等、共享，也蘊含了參與。
座談會上，上海市政協(xié)委員陸錦花講述了陪盲童學校的孩子去唱歌，發(fā)現(xiàn)有些孩子音樂方面天賦異稟的故事。“希望這些孩子可以得到更加專業(yè)的藝術指導，走進錄音棚錄制歌曲，實現(xiàn)自己的音樂夢想，也希望他們的作品能在更多的平臺上播放，讓更多人欣賞到，鼓勵孩子們參與到文化傳承和音樂事業(yè)的發(fā)展中來。”陸錦花說。
短短兩個多小時，座談會就結束了。而關心關愛閱讀障礙者的新“上海故事”卻沒有止于此。
2023年12月5日，騰訊公司向上海高院回函，表示將于2024年初在騰訊視頻上線“無障礙劇場”專區(qū)，分批次上線600余部熱門影視作品的無障礙格式版。
12月12日，嗶哩嗶哩公司回函，表示將向殘障人群傾注更多資源，進一步推進無障礙格式版作品的創(chuàng)作和傳播。